ISSUE #127 NOV.2012

再见莫斯科


我是军队大院里长大的孩子,父亲年轻时是空军军官,我常能看见当时

最先进的苏联战斗机:米格17、米格19,这种记忆对于一个孩子是永

远无法抹去的。那时候,大院里放的几乎都是苏联电影,大点的孩子能

整段地背下台词,当然还有军区大院里的苏式礼堂,这就是我幼儿时期

留下的关于苏联的记忆。后来父亲转业进了工厂,那会儿我上小学,

厂里来了两个苏联专家,住在工厂招待所里,我远远地看见她们,和其

他孩子惊恐好奇地跟着!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外国人。再后来上高中的时

候,一个同学指着闹市区人群里的两个穿着性感、浓妆艳抹的俄罗斯女

郎对我说:那是庆云酒店的小姐(我们当地最豪华的酒店)。

大学毕业后我为一本杂志工作,负责到世界各地去拍照片,我几乎去遍

了当时中国人最向往的那些国家,可里面却没有俄罗斯。直到我开始渐

渐厌倦了欧洲那些过于甜美的城市,却发现有那么几个被人遗忘的城市

让我如此心动,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莫斯科。

于是我们选择在一个特别的时间来到莫斯科。抵达次日就是“二战胜利

日”,每年的这一天都会在红场上举行盛大的阅兵式,满身勋章的老

兵们聚集在红场和胜利广场上,接受所有人的尊崇和敬献。但就在前一

天,同样也是人潮攒动,红场上聚集了好几万示威者,他们向正在第三

次宣誓就任总统的普京挥动拳头,大声抗议。这是苏联解体之后游行人

数最多一次。警察逮捕了风头正劲的反对者、著名博客作者Navanly,

在我们采访期间他一直被关在监牢里。莫斯科人议论纷纷,英文报纸上

每天都登出抗议者的头条新闻。一时间这座光鲜的城市,乃至这个日渐

兴起的国度,正处在一个微妙的彷徨时刻:某段已被终结的历史,似乎

正在重现。36岁的普京反对者Alexey Sakhanin说:我们不想占据现

有的国家机关或国家机器,不想把普京赶下台来取而代之,我们想要的

是改变体制。

说到历史,我们曾与他们有着共同的经历。我们这个共和国的模子,就

来自1917年后的他们。最直观的是建筑上的师承:天安门几乎是红场

的翻版,只不过尺寸放大了好几倍; 北京的“十大建筑”几乎就是莫斯

科著名的“七姐妹”的中国化;至于军事博物馆和上海展览中心,几乎

是直接从莫斯科搬过来的;北京最初的地铁站可以说是莫斯科地铁的

简化版;北京工人体育馆长得就跟曾经的列宁体育馆一模一样;我们在

30年前遍布大街小巷的那些宣传海报,简直就是将苏联海报上的俄文

换成了汉字……除去这些看得见的,更深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影响。

就如巴黎是十九世纪的首都,莫斯科曾经是整个共产主义的首都,只是

如今那段历史已经远去,20年后它所留下的残影似乎正在与资本主义

的现实混合、发酵,以一种美学的、生活形态化的Nostalgia的方式存

在着,并持续影响着这里的人。

这座城市处处呈现出莫衷一是的矛盾感。莫斯科人并不像之前想象的那

般谨慎、保守,反而一个个热情、主动,有着一个蓬勃发展中的城市所

具有的积极、乐观的那一面,并且保留了社会主义时期的那种淳朴、

简单,当然那段时期的机械、死板,以及沙俄式的傲慢也一并保留了

下来。只是在面对社会主义的与资本主义的,意识形态的还是自由市

场的,向左或者向右,先锋的与媚俗的,西方的或俄罗斯的……面对这

些,他们显得彷徨无措。

但莫斯科仍然是世界上最值得去看看的地方,除去他们与我们的关联,

能令你很容易反观我们自身所处的位置。它就像一面镜子,照出我们的

种种是与不是,可能或不可能。而它真正能给你带来力量的,也许是这

样一个处处学习西方的城市,实际上有着更加别样和生猛的潜力。或许

正是这一点,令雷姆·库哈斯选择在莫斯科——而不是在北京——开设

了一家建筑研究学院,他用1950年代被送进太空的的一只小狗来给这

所学院命名:Strelka。在俄语中的意思是“箭头”,因此学校也以箭

头为标志。这是一个锐意进取、雄心勃勃的寓意,如拓荒犁一样,试图

破开俄罗斯的沉重大地,在一片荒原之中,探寻一个坚实的未来。

创意总监/主编: Peng & Che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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